三毛曾在某處寫道,大致意思是這樣的,「若是在我腦袋內裝個儀器,時時刻刻把我腦中的想法和文字記錄下來,真不知會有多少美妙的東西跑出來!」年輕時的我或許也這麼自覺,也有足夠的驕傲和自信如此說。但迄今歷經的春秋好歹逾三十載,驕傲沒了,良心和自知倒萌發了不少,不好再腆著臉,兩手往臉上一矇,真懵懵裝著還有青春期(因各種激素賀爾蒙調和不諧而生的)特有的激動,信手拈來明處言之鑿鑿鏗鏘有力,實裡為賦新詞強說愁的無病呻吟了。
今天寫這麼一篇,不見得是什麼美妙的東西,只是秉持著不想讓某些情緒和想法輕易消散,徒留人生乾乾淨淨白茫茫一片大地。某種程度上算是對自己的救贖。看作寫給以前(特別是十七歲)的自己也無妨。
多數人的人生裡,求學階段中可能有這麼一兩樁不願回想,不願再被提起的事情,於我而言,不願再回想的就這麼一件事,它卻橫跨我曉事以來的每個求學階段。它不張揚,只靜靜地,穩穩地,伏踞在那,等待我倉皇失措的四顧張望,不期然卻猛然,眼神交會的瞬間。那曾是我最害怕的事。直面我的,格格不入。
曉事前,老爹應該就開始對著家中的神像誠心祈願,望神明照看這個么女,帶給她好人緣,等到可以自己拿香時,老爹的祈願辭已原封原樣由自己喃喃誦念。語言若有力量,也隨著晝夜間的香煙裊裊,摻著各方期待和些許自尊,氤氳為一股潛移默化的冥冥。好人緣是讓自己成為易相處之人?盡力保持開朗笑容,散播陽光正面的樣子,就會有好人緣?好人緣到底是什麼?不懂。但沒關係,總之跟班上多數人處得好,成了自己在每個開學日隱而不宣的代辦事項。
國小時,體制上要求班導師對自己的每位學生給予簡短的評語,記錄在期末成績單上給孩子們帶回家去。評語的格式固定,上句下句各四字,總共八字,中間有個逗點。每次拿到點評都像在拆禮物,忐忑又興奮,但當類似的正面評語收多了,天資聰穎,敏而好學,勤奮進取,敬業樂群……幼稚的收集欲悄悄冒出頭,後期竟揣著「看班導這次還變得出什麼新意」的小心思在等待了。學期末了,小小年紀的我輕捏著紙張,獃看著上頭的點評語,覺得那八個字連同中間的逗點,膠捲般裹住了那一年間在學校學習嬉鬧的各種縮影,不說是否燦得金澄澄,至少確實代表些什麼吧。長大後想想,點評的作業應該是這樣:案頭左手處壓著排序整頓過的評語大全,右手處是個別學生的大頭照,左方揀著兩項連向右方就是了,對班導而言應該較像連連看的遊戲。戲謔地作他想,若要求別出心裁的客製化,遊戲可能瞬間變成試煉。畢竟一個班導對上四十多個學生,僧多粥少,而無暇顧及的,多。無論如何,小時候蠢,以為自己的人格特質就如那八個錚錚鐵字,「恩,對,我就是這樣」,稀里糊塗在心中下了誰也不知的定論,再不自覺地傾向放大這些優點,期待下個學年的評語到來。
(按以前的寫作習慣,定不會交代太多非正題主軸的背景資料,亦不會任由相連的段落主題乍看跳躍,可人的一生這麼錯綜複雜,任誰都是。若視它為軌跡,那麼不是每條軌跡都有明確的轉捩點,也並非每個轉捩點都有可回溯的起源。即便將其具象化地意圖歸納分類,亦是難。我傾向將自己的路途看作葉的脈絡或由許多小支流匯集的川流,並試著梳理出大致的紋理,其中當然不乏看似斷點和畸零點的段落,但有可能是因為自己距離這些段落還不夠遠,看不清它們在生命中發揮的效果,但若這些是善的,美的,我期許自己在更遠的以後回頭梳理時,看到這些斷點匯集,即便僅成一道涓涓細流,仍舒坦。這些當然是我個人看待過往經歷的視角,充滿各種選擇性遺忘,或者還有自傷自憐美化後的結果,無論如何,我嘗試給自己一個解釋,一個機會,試著明明白白地活著,坦然地面對遺憾或缺失,並因此得以坦蕩蕩、無懼地活下去。這段我以括號包裹住,避免淪為米蘭昆德拉的遺毒)
國中,正是青春期特有的狂狷開始在生活中探鑽每個可能迸芽的裂隙,每位班導的主要任務是盯緊裂隙產生的正當性,於是導師巡弋俯視的一雙眼,其中一只往往被名列前茅的美德遮蔽,另一只則讓行徑乖張的特定同學們義無反顧地承擔了去。當時台灣教育體制下,美德群成員的日常,像是圍欄內放風的牛,自己吃草去,等著。說過了,僧多粥少。被師長歸類為美德群的一員,在學生活的阻礙便少了很多,性格使然則讓自己能跟每種群體份子都搭上話:美德成員間的學識對話交流無礙,也會喜滋滋的跟具藝術才能的同學分享彼此近期的新發現和作品,偶爾跟乖張群嘻笑打鬧也不成問題,做事若出了紕漏,美德便成了一座特別牌坊矗立在前,大人看見也就虛應敷衍了去。在學日子表面跟大家打成一片,不乏與同儕開懷暢笑的時刻,隱形的隔閡於平時低眉不語,佇立在旁,只在老師宣布自行分組的當下忽地現出身形,翻手收攏在場所有心思,便覆手擲地,不帶猶豫。心如明鏡,剛強易折,炸裂片片,偶爾還有鋒銳利屑飛濺,待一切落地時每次皆險險各歸一隅,互不干犯。碎裂的結果總大同小異,過程有如卜卦擲筊,結果若不如人意,終歸是一顆心落了地。最難是卦象已成未示之際,捏著冷汗的心還有懸掛的餘地,呢喃自問本次是否為異象,是否為因果長河中,大同小異的異?
事後回想,彼時大的隔閡是制度給下的,分類粗糙,最多是在學期最後一年分成AB班上課,對於背負繳交升學亮眼成績的學校足以堪用,但那是給外人看的,小的隔閡實實在在充滿了校內。個體的差異,無論是在學成績、擅長科目、興趣嗜好、性別、身高、個性、談吐、行事風格、家世背景等,都能成為一種標籤,乃至一方隔閡。讓人難受的是,這是彼此對彼此給定的,而在分組時達到區分你我的高潮。採用A標籤的群體覺得妳屬於D群,B標籤的群則把妳歸類為C群體,每個人攢著自己的標籤,帶著緊張與不確定,反覆練習劃分,推開,劃分,再推開,建立自己的舒適圈,排除非我族類。在這場確立自我和建立所屬團體的慶典,不知不覺中我已站在所有團體之外,靜默地看著場內人群喧鬧騷動,焰火灼灼。不帶著所有既存標籤,卻能與所有團體對話;優游在各個團體中,卻不屬於任何一個。那樣的人,那樣的我,是誰?格格不入於人生首次清晰浮現,我不認得,卻已能識別相伴三年的感受,惶惶。
高中三年,實有往事不堪回首之感,高二起的升學壓力幾乎碾碎成長學習的動力,自尊在當時不過是被隨意丟棄的口香糖錫箔紙,散落前往學校或家的路上,每天總要被踩個幾回,皺巴巴又髒兮兮的,沾滿任何可能曾在鞋底的汙穢。畢業紀念冊直到今年前,一直擺在書櫃不該放書的最頂,不願去碰觸。直至如今人格可說是確立了,有了屬於自己的舒適圈,圈內至少有了一個人,懂得並接納了自己的存在,以前成長的痛不再能輕易干擾自己後,才著手整理起來。
不論是哪個階段的畢業紀念冊,重要的通常不是裏頭的照片,而是開頭與結尾的扉頁中留下的字句。瘋狂、有話直說的個性、毫無顧忌的大笑、開朗活潑,相似的辭彙落在每個人的留言中,偶爾在無意間給了別人正面能量,看的出來當時高中同學真心喜愛我,無論在她們印象中是作為一個領導者、同學或是朋友。看著看著,淡淡的哀傷在舒適圈外流淌開來,成長中人格塑造的不確定、焦慮、無助、憤慨、忌妒、驚慌等負面情緒在當時被掩藏的太好,竟沒有被發現。沒有發現,便無從識別,也就無處著手處理,想想也是當時日子太過倉促所致:技術性的知識漫天倒海撲將過來,猝不及防,口鼻中全是過於營養的海水,幾乎將人溺斃。起初短暫被拋出海面的瞬間還嗆咳著想要開罵,後來則學會把握時間大口呼吸,因為下一道浪已經打來;被浪打得暈乎乎,載浮載沉的期間依稀記得要活下去,儘管生存是這麼痛苦的循環,儘管彼時死亡代表的乾脆與解脫如同真實的氧氣般誘惑著自己吸取。
可能是幾近溺斃的記憶過於痛苦,整個高中時期被大腦不加細分地打上了馬賽克,以致於畢業後三兩好友的聚會中聊起從前,竟不記得大部分的趣事了。晏晏笑語中,格格不入的切實感緩緩發酵,漸漸模糊了對方的笑顏,漸漸隔開了彼此的距離。但這次是自己有意識地為之,帶著對方給予的善意,帶著笑。
大學報到前,意識到自己格格不入才是正常現象,也沒想著做到以前兒時的好人緣,獲取每個人的認同,或是加入哪個團體行動。「阿,但如果有個較常接觸的團體,學業上還是會比較順利的」,整個大學就擺盪在團體行動的好處跟獨自行事之間。格格不入的感覺在飯糰成立後終於被自己正視和確立,因為(反正)飯糰成員也沒一個是普通人/正規人,他們在許多時空下也跟其他人格格不入,抱著「吾必不孤」的好笑念頭自嘲,終於是有個心靈上的安身立命之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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